吴文光扛着摄像机跟在张慈屁股后头成就中国第一部真正的纪录片《流浪北京》时，我还在云南滇东北一个小城念子弟中学，那时“北漂”这个词对于我的班主任来说很陌生，更不用说我了。没赶上八十年代轰轰烈烈的文青潮，又如何，“地球始终在转动，我们迟早会相遇”，可惜我忘了这是哪位前辈的箴言。

       2008年4月21日。晚上11点半。大理古城人民路青年旅馆•XZ酒吧。夜风微凉。烛光乱晃。八十年代初期就读于云南大学的四个文科生终于聚齐了。两男两女，两男是老吕和老文，现居大理；两女，一个是来自昆明的老印，一个是来自美国的张慈。正是张慈的意外出现促成了这次相聚。当时，我和小男人ZL也在场（相对于这些老家伙，嫩一下），我们是被老印捎去的，这场聚会的两个局外人。
       事实上，那晚我是主动申请去旁观的，因为“张慈”这两个字，太具有符号性了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张慈的既往史通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渠道支离破碎地存入了我的大脑，以至于听见这个名字时我的某根神经立刻苏醒过来。那晚，在喝了六七杯鹤庆干白后，为了满足我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莫名其妙的心理，我头昏脑涨地尾着老印从下关奔到了大理古城。

       聚会地点XZ酒吧是老文先生敲定的。酒吧位于人民路中段，我也是第一次去泡，据说这条小街是如今漂在大理的老外们的新宠，而曾经辉煌的洋人街已经完全归土著了。
       10点多，月亮正白，最先抵达酒吧的老文、老印、我、ZL，喷着酒气东倒西歪地坐在老外堆里等张慈。老印和老文一个劲地怀旧，我和ZL只好做聆听状。后来，老印冒出一个问题：美国人张慈是怎么找到老文的呢？据老文说，张慈是这么解释的：在酒店里，她随便逮了一个服务员，问能不能帮忙找到一个叫文某某的人，结果很快就找到了。老印旁白，在大理，老文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。因为他弄了一个响当当的电视新闻栏目，大理的老百姓有了鼻涕眼泪都找他，他的电话号码比114还管用。噢……一个老而弥坚的同道前辈。

       半小时后，张慈拎着大包小包出现了，她头顶彩条土布巾，丰满的上身挤在一件白底蓝碎花中式袄里，要炸要炸的，下身穿一条雪白麻料长裙，脚上套一双懒汉黑布鞋。我没料到她是这个样子，拼了命似的把大理武装在身上，和那些一头扎进大理的洋人如出一辙。在张慈和老文老印亲昵寒暄微笑拥抱的过程中，我注意到，由于那块两端在她的下巴下打结的头巾，使她原本就很肉感的脸看起来如同一个削了皮的光滑的大洋芋，烛光扑闪之间变形发肿。这就是那个著名诗人说的 “你让很多爱你的人伤心”的女子？《流浪北京》中的文艺女青年张慈吗？

       我至今还记得，五年前她回过一趟云南，当时在昆明引起了一场小骚动，老文青们津津乐道，大报小报争先报道她的光辉历史，诸如“云大史上的第一条牛仔裤” “北漂先驱” “联姻出国”等等。可眼前的她，似乎并没什么骇人。直到老吕到来。这个首创了白族三道茶，打造了洱海上第一艘游轮等多个大理第一的汉子的出现，掀起了这场小规模同学会的高潮。
       首先是张慈夺过老印的扎染披肩翩翩蛇扭，见无人赞美，她一边扭一边自我加分，“我跳舞绝对是最好的”。接着，还是因为老印，老印穿着一件白底红点韩款低胸衫，张慈好像很受刺激，本来大家正怀旧，她突然发问：你的衣服是不在是大理买的？胖了，我连脖子都不敢露……我的衣服是不是裹得太紧了？不等老印回答，她已经解开了对襟布扣的前三颗，雪颈若隐若现。这时，窝在我身边的ZL一直在默默地用相机记录现场。老印说有媒体的人在，张慈就亢奋。果然，张慈得知ZL是个专业人士后，手舞足蹈，非常配合镜头，ZL拍一阵，她就乐呵呵地绕过桌子来观赏一阵，不仅夸赞ZL技术了得更标榜自己美丽。末了，不忘留下邮箱论坛郑重其事地让ZL保证做到玉照上传。
       张慈的一举一动无疑加速着酒杯相撞，他们一杯接一杯地伏特加，曾经又曾经的美好散落在他们发间，一丝白发，又一丝白发，似乎张慈也看到了，她摘掉了那块头巾，黑头发飘起来。我终于还是没憋住，拍案大叫：你的头巾太难看了！张慈一愣，然后朗朗大笑。

       12点过，当她与老吕的儿子结束了一场电话英文秀后，她突然说要走了，因为要赶早班飞机，她得回去睡觉。她的话一出，大家一阵嘘声，这不是张慈的做派，谁信啊！
       当张慈真的从钱包里摸出三百块钱，奔吧台而去后，老文坐不住了，欲追，老吕这才老谋深算地坏笑着说，一瓶酒就要四百块，她的钱不够，放心，一会就回来了。果然，张慈返回，被老文拽住。我们笑得几乎气绝。

       磨蹭了一会，张慈还是决绝地要走，临别，她高声对我说：你要是写我，标题就叫《张慈是一个负责任的人》。因为，现在的张慈戒了烟，中文说得不好，英语说得好了，还会按时睡觉。
       素来以砸烂条条框框为乐的张慈，如今也宣称自己变成了一个负责任的人，不知那些见识过她过往的人会如何想。时间真的是最厉害的魔法？望着她离开后空出来的座位，我又想起了《流浪北京》中的她，还有老印说起过的：

       80年代中期，老印去了一趟北京。一见面，张慈就喜欢上了她的毛衣，二话不说，立刻让老印脱下，然后穿上便出去招摇了。那一次，老印在张慈处借住了一个多月，张慈力劝老印加入北漂，可老印还是回了云南。
       如果那时老印留下了，人生又该是什么样呢？而在大理的这次见面，如果没有我们在场，张慈会不会一如多年前逼老印脱下低胸衫，穿上，再去招摇，再复一场春梦。

    写于2008年4月26日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