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不是故意要把“思春与情人”弄在一起,那个下午,他们凑巧遇上,于是顺理成章地就发生了关系。
思春与情人,出处是京剧选段《战宛城·思春》和话剧《情人》。前者原创中国,后者拷贝英国。
记忆里,在剧院看花灯或滇剧多,但看京剧似乎只有过一次,剧目是《白蛇传》之类的,除了感觉白娘子很能打,没什么深刻印象。那天去国贸商品文化城看戏,纯粹是因为手中有几张所谓体验场的票。

剧场是展厅改的,一溜六个,分别上演滇剧、话剧、花灯、杂技等,只要时间富裕可以一次饱餐。其中,京剧厅由省京剧团唱主角,厅内还有新房子的味道,小巧精致,却不免局促。仿古样式的一桌六椅布局让我想起什么大戏院之类的地方来,可惜缺几个肩膀上搭着抹布的跑堂。我们找了空座坐定,锵哧锵哧锵锵哧,《火烧李元霸》已近尾声。啊,怎么就结束了!这才过了十多分钟嘛,问了身边的看客才知道,演出的都是选段。正说着,乐声骤停,一个红衣女子从幕后钻了出来,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:下面是《战宛城·思春》。云云。
战宛城?不会那么巧吧,三国故事,与张绣有关,思春女人邹氏是张绣的婶母,后被曹操强占,我可刚刚才温习了一遍《三国演义》。锵……锵……锵,白衣女子碎步出场,桃花眼,樱桃口,梨花颊,鬓边一朵白花轻颤,如此孀居的寡妇,自然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了,不思春多可惜啊!呵呵,我投她一票。且看她的唱词如何。可她基本没怎么唱,思春的整个过程全是靠肢体来表达,扑蝶,采花……跷步,像古装芭蕾舞,足尖点地,身子微晃,媚态撩人;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滴溜溜灵转,把一个独居少妇的底牌全卖弄出来,所谓闷骚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了吧。相比之下,现代人真是粗糙,以为直接最美,其实牺牲了美。而我一向认为,表现思春的过程非文字莫属,没想到一出京戏彻底颠覆了我的看法,难怪那么多人迷念它,文字都只能望其项背。鼓掌鼓掌,看来以后我得好好珍惜这国宝了。
接着,又演了四个选段,现代的,传统的,还有关派的,武戏居多,没一段像《思春》那么对我胃口。
三点过,京戏散场。节目预告单上显示,这个时段还可以看话剧《天亮请睁眼》,那就去吧。到了门口才知道,临时换了《情人》。
入场,黑灯瞎火的,舞台几乎连着看客席。小剧场话剧的味道。还没找到座,红灯伸进看台的过道,灯里又是一个红衣女子,很现代舞地一个人深情比划。什么意思啊!歌舞剧?不是啊,这是英国著名戏剧家哈洛德·品特的代表作之一。
几分钟后,舞台灯光恢复正常。一个女人与即将去上班的丈夫道别。他们简直太有境界了,不仅高调讨论彼此的情人,丈夫居然还为妻子与情人下午在家里的幽会开绿灯。又是望其项背,自叹不如。两幕结束,我已经猜到了,妻子的情人就是她的丈夫伪装的。说他们是为了挽救婚姻出此上策,不如说是为了自救出此下策。这个其实就是一个偷情故事,他们做夫妻一副相敬如宾的嘴脸,扮情人又是欢场双雄,时间久了,自己也分不清那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。也许每个人都如此,埋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“我”,一旦在合适的条件下跳出来,身体的思春与精神的喜新厌旧一样无法克制,结果把自己分裂了。
伴随着幽怨的老歌,与他们照镜子一样的相处了一个多小时,我彻底理解了导演为什么设置那个旁白一样的红衣女子,她如同内心的幽灵,总是在看客已乱的心上默默地搅和一气,之后,把掉进故事里的人撇在那里,自己却悄悄跑掉。
精神的《情人》,表面看只有三个演员,事实上,整个剧场里的看客都成了戏中人,等到灯光如昼时,不由心里一惊:还好是戏!还好我没有精神分裂。
然后,站起身,微微庆幸地长吁一口气,再拽过身边的人,急切地说,回家,回家。